王熙凤何以能协理宁府
在贾氏家族的荣、宁二府中,王熙凤确实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,然她入选协理宁府,绝非是一时缺乏人才。第五十五回里,凤姐因“小月”一时不能视事,便由王夫人亲自主理家政,其时就选用了“精细处不让凤姐”的探春充当主要助手。此可证明偌大一个贾家不是没有人才。又如贾府中的重孙媳妇秦可卿,被极善识人的老太太称为“是个极妥当的人”,秦氏在贾府中也是唯一口碑甚好的人,从她死后托梦凤姐所表现的“忧患意识”来看,倘若秦氏不是英年早逝,倘若不是秦氏出身“寒门”,主理宁府并非没有可能。
是什么原因能使凤姐协理宁府?‘我以为原因有三:一是王熙凤“自幼假充男儿教养”,从小就养成了“玩笑着就有杀伐决断”的泼天大胆,即今人谓之为“魄力”的那种东西。凤姐在童贞时代养成的性格,并不符合儿童的天性,是一种人格分裂的变态性格。由于她是在特殊环境里养成的特殊性格,成年后自然就“越发历练老成”了,且“言谈又爽利,心机又极深细”,又极善察颜观色、阿谀奉承,故深得老太太的欢心。二是王、贾两家特殊的姻亲关系。王夫人是凤姐的姑妈,姑侄都嫁到贾家,尽管凤姐是个“客卿”,但宁府感到特别放心。例如凤姐受命之后,贾珍“便忙向袖中取出了宁府对牌出来,命宝玉送与凤姐。又说,“妹妹要怎样就怎样,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,也不必问我”。宁府连监察之权都放弃了,可见对凤姐宠信之隆。至于凤姐后来劣迹败露失宠则是后话了。三是王家豪富可以力敌贾府。时谚云:“东海缺少白玉床,龙王请来金陵王。”且不论王熙凤嫁妆的丰厚,七十二回里凤姐与贾琏吵架时,凤姐竟然敢如此斗富:“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,就够你们过一辈子了。”钱多势大,且两家又有一损俱损、一荣俱荣的内在联系,这给凤姐入选平添了不少砝码。深得老太太欢心是前提条件,一损俱损、一荣俱荣的利害关系是绝对条件,钱多势大是必要条件,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,这都不是探春、可卿辈能俱备的,因此协理宁府非凤姐莫属了。
从凤姐入选协理宁府来看,并不是因她德才兼备、具有管理者应俱备的基本素质。她虽身为贵妇,却是个粗俗之辈,看不到她温文尔雅的内美之秀。或用当今时尚话语来说,丝毫无“人文精神”。如她与贾琏拌嘴斗富的那些话,简直俗不可耐。这些话语绝不可能出自很有教养的宝、黛之口。又如在二十九回里,贾府合家到清虚观打醮,刚进山门,她手一扬,便把那个无意撞到她怀里的小道士打了个筋斗,并骂道:“野牛肉的,胡朝哪里跑!”平素骂奴仆们,张口闭口便是“混账王八蛋”、“没脸的王八蛋”!她虽出身诗书门第,却没有受过良好的文化教育,大字识不了几个,大观园里的诗社活动,她连凑趣的本事也没有,更谈不上知书识“理”了。她想的是权,捞的是钱,道德伦理沦丧殆尽。在十六回里,脂砚斋的旁批写道:“一对乱世奸雄”,把她与伪君子贾雨村相提并论,这足见凤姐之品性了。曹雪芹对人物的藏否不同于他以前的小说,作者并不在作品中去充当裁判的角色,而是让人物在互动关系中去认识、评判各个人物的性格特征,有如羚羊挂角,颇见新意。例如,作者通过贾宝玉之口说:“女儿是水做的骨肉,男人是泥做的骨肉。”认为男人是“浊臭逼人”的秽物,只要沾了男人气就会变得混账起来。而《红楼梦》中就多处将凤姐与男人相比附,如第二回冷子兴说她“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”;秦氏托梦时称她“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,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。”等等。在小说的旁白中曹雪芹不曾对凤姐用过一句贬词,恰恰是通过冷子兴等明褒暗贬的话语,揭示了凤姐是个比“男人”还要“男人”的女人,是个比混账还要混账的角色。无怪乎奴仆们常在私下里骂她是个“巡海夜叉”。
选中凤姐这样的角色协理宁府当然是贾家的不幸。然而比之贾家其他主子的昏聩、迂腐、庸俗、贪婪、荒淫、无耻,颇有“才干”的凤姐入选似乎又是贾家不幸之“幸”了。